艺术眼细读《纸牌屋

  • 艺术眼细读《纸牌屋

    2019年8月1日 By admie 0 comments

    大陆一本杂志刊登了一张美剧《纸牌屋》的剧照:逆光,漫射光,投洒在美国总统的办公桌上,弗兰克站在桌子后面,左手抚摸着右手的戒指。这个镜头来自《纸牌屋》第二季最后一个场景的最后一个镜头:弗兰克机智狡诈,纵横捭阖,两手沾满鲜血,终于入主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但是,低着头摸戒指是啥意思吗?其实,传神点睛之笔就在这同一个镜头的后半段:镜头缓缓向弗兰克推进,他两手撑在桌子上,眼睛阴冷而坚毅地看着我们,突然,他用戴着戒指的右手无名指在桌子上有力地敲击两下,那是凯文·斯派西为自己这个角色设计的招牌动作,意思是:好运、成功!紧接着是一个黑场,整个第二季结束。

    每次在课堂上讲好莱坞,我总把黑色电影放最后。在我看来,它是电影艺术皇冠上最完美、最耀眼的那颗黑珍珠。黑色电影系统最丰富,发展最为精当,内中精妙之处比比皆是。所以,黑色电影读解起来更有那种品味多种形式美的快感。更重要的是,黑色电影总要勇敢地去展示我们人性中那隐秘、幽暗、吞噬灵魂的邪恶,把这种邪恶的力量写得强大爆发,令我们不寒而栗,它逼着我们战战兢兢地去认识自己。《纸牌屋》除了在视觉效果上没有用表现主义视觉风格,没有营造那种尖锐分割的构图,没有用百叶窗斑驳光影撕裂画面,其他诸多方面则充满了黑色元素。弗兰克的老婆克莱尔是个典型的蛇蝎女人,这是经典时期黑色电影的招牌人物。整个故事充满了邪恶的欺诈和翻手云覆手雨的背叛,诡辩和致命骗局,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犬儒味道。从叙事的结局看,那更是典型的黑色结局。弗兰克和克莱尔这对魔鬼夫妻机关算尽,害了多少他人性命,终于问鼎总统宝座。白宫办公室门口,克莱尔给弗兰克送上新打造的戒指,让他一个人先进去品味坐上总统宝座的滋味。弗兰克走进椭圆形办公室,来到办公桌后面,猛地用力,一把将桌子跟前加里特·沃克总统用过的椅子推开到远处。看到这个动作,我相信这个人敢于踩碎一切规矩,为了他的老婆,为了他的权力宝座,为了放纵自己内心那不时突然涌起的如大海巨浪般的杀人冲动。

    大卫·芬奇和凯文·斯派西碰到一起,不弄黑色电影,那才叫怪呢。黑色电影是大卫·芬奇的最爱,他拍的《搏击俱乐部》《十二宫》等有很强的黑色电影特征,《黑色大丽花》他拍了一半退出了,那也是一部黑色电影。1995年,他们俩合作了侦探题材电影《七宗罪》,这部作品被我看做黑色电影的新经典。凯文·斯派西在那个片子里扮演一个连环杀手,这个角色到结局部分才出场,却是从头到尾控制全剧所有事件走向的一号大反派,引导、逼迫着自信、强悍的警探米尔斯一起走向地狱。他疯狂、聪明,在警车后座上把自己的一套疯狂哲理侃侃而谈,讲得头头是道,听下来绝对令人不寒而栗。

    从凯文·斯派西以前演过的角色看,他肯定对黑色电影情有独钟。除了《七宗罪》,他演的《非常嫌疑犯》《王牌罪犯》都是那种阴沉、幽暗的角色。再看看他到北京国家大剧院来演的《理查三世》,可以说,这类黑色人物发出的魔鬼笑声就是他最喜欢亮出的歌喉。在本片中,他的名字不仅是演职员的第一行字幕,而且名列制片人之一。或许,他也是个利用表演建立、展现另一个自我人格的老戏霸?

    弗兰克一出场,编剧就给他定下基调:“我对没有价值的东西没有耐心,这种时刻,需要有人采取行动……做一些不好的事。”这是第一季开篇时弗兰克的独白,说这话的同时,他亲手扭断了一只车祸后受重伤的狗的脖子。这样写,直接、有力地给出印象,一个动作就把此公人性的坚韧和冷酷写得深刻到位。这种调子跟弗兰克这个人和全片的黑色犬儒意味也的确合拍对位。弗兰克或许会让中国观众想起凯文·斯派西在国家大剧院演绎的理查三世:“在这里,我对你们无所保留,无所羞耻,真正毫不遮掩。”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权力,与老婆的爱情,与青年女记者佐依的婚外情,都是为了攫取权力。“权力是最好的”,而在弗兰克身上,性和爱情都是夺取权力的!

    为了权力,这个已经身居高位的人可以随时杀人。弗兰克亲手杀掉两人,这是本剧在中国大陆受到最大质疑的笔触。从现实情理来看,弗兰克用汽车尾气谋杀参议员彼得·罗素的确没有很大必要。那当口,弗兰克已经成功地用妓女引诱彼得·罗素,使得他醉酒后在媒体面前失态,自己完成了政治自杀。但是,这一笔是剧情往下走所必须的,谋杀彼得·罗素的行动是编剧给弗兰克埋下的巨大炸弹。看着吧,第三季也要用这个大钩子牵动剧情发展。弗兰克杀女记者佐依,从剧情上说有必要,因为看到她对彼得·罗素的死亡有了怀疑线索。但是,一个副总统,在那个到处是监控摄像头的地铁站临时起意杀人?黑手党都不敢这样随意吧。但这一笔也是美学上的有效、惊人笔触。看到弗兰克一把将佐依推到地铁下面去,我这种骨灰级老影迷都失声惊叫。这是第二季的第一集,这种震撼效果让我们一时回不过神来,编导还怕你换台吗?

    看看这几年的美剧就知道,由于不像电影那样要依靠全球市场,美国电视剧敢于突破一切文化禁忌,《南方公园》《无耻之徒》《生活大爆炸》,争奇斗艳,黑色、都是他们勇敢面对的题材。本片中的三P情节把弗兰克和克莱尔这对夫妻的那种绝对信任、无话不谈、无坚不摧的关系写出来。有了这一笔,我们看到这对魔鬼夫妻的确是最佳拍档,是魔鬼结盟,是夺取权力最佳黑色双人组合。

    尽管他们在故事中彼此绝对信任,不时互表爱意,但是,我从来没感觉弗兰克和克莱尔之间有爱情,只看到他们是钢铁同盟。

    这个女人刻薄、冷漠,野心勃勃,又聪明绝顶,这就可怕了。她让管人事的那位中年妇女厚着脸硬着心肠拟名单,挨个谈线个人。人事主管到办公室向她汇报完成任务,她冷冰冰地对那位中年妇女说:你是第19个。走吧。

    许多人都看到黑色的魔鬼总统弗兰克,其实,真正的最狠毒的夺权发动机和阴暗欲望策划者是他的妻子克莱尔。我们看到,她掌控这家里两人抽烟、戒烟的情意小仪式,她买来划船机,几乎是命令弗兰克健身减肚子。第二季最后结局前,弗兰克已经跟巨商塔斯克翻脸,也引起总统沃克的怀疑,扭转局面,导致剧情大翻转的动作也是她出的主意。她逼着弗兰克给总统写那封掏心掏肺的效忠信,最后打消沃克总统的顾虑,他在走投无路时辞职让位给弗兰克。

    弗兰克夫妇与保镖密查姆的场景也是许多中国观众受不了的情节,觉得与主线关系不大,口味太重。细看看那一段戏,剧作、摄影,机位还挺有表现力。前面故事对这关系丝毫不铺垫,到这里用小事件一步步让我们感到要发生什么。克莱尔打碎玻璃杯,密查姆收拾碎片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克莱尔给他包扎。弗兰克回家时看到两人正在喝酒大笑,他给密查姆换纱布。这时镜头仰拍三个人,不断出现克莱尔眼中的弗兰克和密查姆,然后给一个特写镜头,我们看到密查姆的手在抚摸弗兰克的手指。镜头再给回克莱尔,她完成关系突破,她拿起两个男人的手深深吻下去,短暂的目光交流后,密查姆低头去亲吻克莱尔的脖子。

    或许是因为克莱尔这个角色演得太成功,太可怕。对于克莱尔这个角色,我有一种生理上的反感,看到她的戏,我不时要快进跳过去。

    byBeauWillimon。这个职位在中国影视圈中没有完全对应的翻译,大约是总编剧加总策划再加监制。彪·威力蒙是这部作品的核心人物。这家伙很是了得,故事编织得细密,前后照顾,伏笔埋好,许多人物的使用也都一鸡两吃、三吃。女记者佐依往上爬的时候把原白宫跑线记者简宁和老主编都挤到旁边去,但这两个人都没有写成飞人,后面都反过来帮助佐依,成为反攻弗兰克的后续力量。就连彼得·罗素的那个秘书情人,编剧也没把她写成过场的花瓶而是接着再用。后来克莱尔就是利用她的存在向总统夫人进谗言,把总统夫妇的关系打出裂缝。

    对于两位主角,编剧下笔十分够劲爆。男主角弗兰克手刃两人,他们夫妻两人对各自的婚外情人都丝毫不以为杵,这还不算,这两口子还一起跟特情局的保镖玩亲热。我和几个编剧朋友一致认为,别说什么剧情需要啥的,第一原因就是这个编剧重口味。彪·威力蒙只写过《总统杀局》《杰克·约翰逊》等不多的几部作品,但是本片出笼叫好之后,他立刻跻身王牌大编剧之列。有的大编剧就是这样,他有本事设险局,也有本事把故事大致讲圆讲顺溜,紧紧地抓住观众跟着剧情往前走。有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他是在发挥自己的艺术怪癖,还是展示对人情世故的深刻独到见解。当然,大编剧也不是神仙,也有随意露怯的地方,也有挥洒过头的地方,比如两次杀人。

    弗兰克与当选总统沃克的关系很像《奥赛罗》中埃古与奥赛罗的关系。弗兰克因为总统没有任命自己当国务卿,反目成仇,决心报复,从国会到白宫横扫过去。埃古也是因为奥赛罗任命他人当了副将,引起了他的嫉妒和一系列阴谋报复,最后害得奥赛罗听信他的狡诈谗言,手刃了自己美丽、忠贞的妻子。

    弗兰克与妻子克莱尔的关系明显是来自《麦克白》。有的情境和台词简直像从《麦克白》中搬过来的。我们看到,每当弗兰克失败沮丧之时,克莱尔就会狠狠地鞭打他。在《麦克白》中,那个魔鬼夫人每每在麦克白犹豫不决的时候给丈夫充电打气:“你真的宁愿这样过一辈子?你承认自己是懦夫?永远让我不敢去压住那我想要的强烈念头?”本片的宣传图片上,弗兰克的手上鲜血流淌。在莎剧中,当麦克白斯杀了国王邓更之后,妻子比丈夫坚毅百倍:“我的手跟你一般颜色,可是我羞于和你一般胆怯!”这又让我想起《纸牌屋》中克莱尔那张钢铁男人脸。

    本剧中,弗兰克不时在现实主义风格的剧情发展中突然面对观众发出议论或表露心声,这些旁白是编剧彪·威力蒙在炫技,是他秀才气的华彩乐章。有时,弗兰克还朝摄影机投来目光,这眼光是对正在进行的故事情境进行评价。这些目光深邃有力,那些台词也鞭辟入里,透露黑暗人心,揭破一切假象。这就不时将观众拉出那种投入、认同的观赏状态,造成令人深思的间离效果。在这些间离效果的独白和眼神中,我们看到魔鬼的狞笑,听到它喉咙深处发出的得意嚎叫。在莎士比亚的舞台上,人物就常常这样打破第四堵墙直接与观众交流。《理查三世》中,他让主人公走到舞台口,一边打量着观众一边说“你们,你们这些坐在这里的人,我在直接和你们说话”,在《奥赛罗》中,莎翁也有这类台词。在《巴尔的摩太阳报》的一次访谈中,凯文·斯贝西直说《纸牌屋》与莎剧有对话关系:“关于这部剧集和麦克·道波森的原著,其精彩之处在于它们立足于莎士比亚的作品。它直接致敬的绝对是《理查三世》。”

    第二季中,弗兰克的独白写得明显不如第一季,有时简直像临时对出来应付差事的。或许是彪·威力蒙松劲了,或许是合作编剧写的,他没有好好把关。

    有趣的是,面对这座精心打造的黑屋子,我听到咱这里最热门的话题是吹嘘美国总统如何痴迷,以至于到推特网站上去央求网友不要剧透。我们好可怜,看个电视剧也丢不掉那点权威崇拜情结,只把个美国吐槽总统和自己国家政治游戏的电视故事当做弘扬厚黑哲学和帝王崇拜的《雍正王朝》。对于剧情,大家更多注意的是里头的黑暗、阴谋、背叛和男女艳情。其实,本片首先是一个艺术精品,它在中国和美国都是一个美学事件,而不是政治标本。谁要把它当做是认识美国政治结构和宪政本质的葵花宝典,把它当做现代政治游戏的秘密攻略,那只能说是少见多怪,被这黑色电影吓破了胆。

    可惜的是,大陆媒体大多是把此片当做政治图景来咂摸。《中国新闻周刊》说,相当一部分中国观众认为该剧揭示了美国政治“腐朽而黑暗”的真相。腾讯《大家》开圆桌会研究它,众人也是从政治角度来分析。对此片艺术水准、编剧导演门道,很少人坐下来认真评说。我只看到周黎明在新浪写了细致的分析文章,对它的剧作很不认同,认为第二季编剧逆情悖理太多,在艺术上走向堕落,编剧狗血。对这片子最丰富深刻细致的读解在各种网站上,网友当中绝对人才济济,只不过人家不愿意认真写长文章,不好意思把艺术点评拿出来换稿费而已。

    撇开政治观察来做艺术分析,现在关于本片最大的悬念是:第三季到底往哪里落。到底是让魔鬼夫妇弗兰克、克莱尔一直睡得很香?还是反转做戏,让几个羸弱的女性无冕之王坚决扒粪,在最后一集让杀人犯总统落入恢恢法网?

    我坚信,如果Netflix公司只拍三季,那它的大走向就是揭开罪行,最后让弗兰克身败名裂。为这事,我在跟人打赌。就大致的动作线来说,第三季的冲突一定是写弗兰克如何为了掩盖各种阴谋、肮脏交易和刑事犯罪而继续作恶,结尾一定是被抓住狐狸尾巴揪出来鞭打剥皮。我这样赌并不是掌握什么大数据或者对美国人心理有啥了解,只是从戏剧结构的形式趣味上感觉这样走起来才漂亮,全部三季才能形成起伏有致的结构曲线。

    就现在的剧情编排来看,能用来撬翻弗兰克的杠杆是两女一男:女记者简宁、曾经当过性工作者的美女瑞秋,还有就是那个处处让我们想起斯诺登的青年黑客角斗士。这其中,对弗拉克构成最直接杀伤力是瑞秋,只有她直接知道彼得·罗素是被弗拉克设计的酒精杀局打垮。但是,王牌编剧彪·威力蒙可不是吃干饭的,因为道格已经死了,瑞秋就是跳出来勇敢指控也没法直接把故事引到弗拉克身上,这里头还大有文章可做。其实,要是我来帮他们几个开编剧策划会,有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棋子满可以翻转过来派大用场,就是那个特情局保镖密查姆。从写人物来说,这个贴身无声保镖仅仅跟老板夫妻两个搞搞是结不住的。其实,要这样写密查姆也是老戏码了,《越狱》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特情局保镖保罗的最后翻转不就写得既漂亮又有人性的深刻展现。而且,桥段与本片极为近似的是,保罗也是一直爱着那个靠杀人上位的丑女、老女总统。

    如果这样写一个挖出魔鬼总统的大情节走向,这样巧妙启用密友来当做实现逆转的发动机人物,有的中国观众也许又会抱怨剧情太狗血。但是,骂政府,骂总统是美国电影电视的主旋律,骂总统,不怕狗血,戏写得狠才更有人看。从《暗杀肯尼迪》到《尼克松》、《尾摇狗》,从《越狱》到《24小时》,我们看惯了多少骗子、淫棍、杀人犯、扯谎专家总统。美国新闻媒体和娱乐业对美国政府的一贯政策是:管他有枣没枣,先打三竿子再说。不骂总统,不骂政府,好莱坞那么多电影人吃什么?美国纳税人花了那么多钱雇来你们总统、高官一干人等,盖那么多大楼给你们住,买那么多汽车直升机给你们用,付那么多国际差旅费给你们周游海角天涯,隔三岔五不拿来骂一骂,不是白白糟蹋粮食?不经常修理你们一下,等你们把我们关进笼子里,草民百姓可就喊天不应,叫地不灵。

    叫我看,本片展示的美国最大软实力和最简单、真实的美国政治环境就是:它拍出来了,而且海内外的观众都看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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